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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0日

读《金陵古迹图考》

岁末回乡省亲,购得朱偰先生之《金陵古迹图考》,方知南京史迹本不可胜计。成书之后,迄今又七十余载,甚多古迹继遭残毁,余不得不扼腕哉。

最可惜者莫过明城墙。今有廿余公里尚存,已不逮前朝“天下第一城垣”之势。虽多方修补,然粗糙不忍观。余幼时居城南武定门,城门早已拆毁;近日得以复建,石料尺寸、券洞样式皆迥异于旧时,怪诞之至,委实画蛇添足耳。

遂叹今日之城建,逐近利而疏传承,谋政绩而荒考据。而朱公治财计之学,以闲暇之所积著《图考》,其成就之斐,至今不可逾越。

论及金陵文脉,书中多褒颂之辞,仍不掩其命途多舛。余叹而长嗟,摘钞于下,诸公同飨之:

 

“尝以为中国古都,历史悠久,古迹众多,文物制度,照耀千古者,长安、洛阳而外,厥推金陵。北京虽为辽、金以来帝王之都,然史迹不过千年,非若金陵建都之远在南北朝以前也。他若汴京、临安,一开都于五代,继于北宋;一肇建于吴越,偏安于南宋,其为时较短,而历史遗迹,亦不若长安、洛阳、金陵、北京之众。而此四都之中,文学之昌盛,人物之俊彦,山川之灵秀,气象之宏伟,以及与民族患难与共、休戚相关之密切,尤以金陵为最。”

——《金陵古迹图考·序》

 “……论者每谓金陵形势,偏于东南,都其地者,往往为南北对峙之局,不足以控制全国,统一宇内。故三山驻师,终鼎足割据之势。五马渡江,开南朝偏安之局。实则金陵一隅,实中国民族思想之策源地。《世说》所谓“过江诸人,暇日辄至新亭,周觊曰:风景不殊,举目有河山之异;王导曰:当共戮力王室,何至作楚囚对泣耶?”其民族意识之浓厚,可以想象。

自后明祖奠都金陵,以伐胡元,终成一统之业;太平天国虽未成功,然亦以金陵相号召;近者如辛亥革命,国军北伐,皆莫不以南京为策源地。金陵之于中国,亦犹Frankfurt a.M.之于德,Orleans之于法,Moscow之于俄;虽未必尽为全国中心,然有事之秋,登高一呼,天下响应。此郑成功之所以海道千里,直薄金陵,恸哭孝陵,以图恢复也。况时移势异,古今未必尽同;昔日中原群雄角逐之场,关中沃野千里天府之国,今皆化为贫瘠,全国财赋之汇,趋于东南,经济重心,厥在江浙。长安形势虽佳,终不过位列陪读而已。至于北京,固为千馀年来帝王之都,且与东北边防,关系尤重,然形格势禁,殊难恢复首都地位。诚能以金陵为国都,长安为西京,北平为北京,番禺为南京,励精图治,不遑宁处,据龙蟠虎踞之雄,依负山带江之胜,则中兴我民族,发扬我国光,其在兹乎!“

——《金陵古迹图考·金陵之形势》

12月9日

纹画参商(一) 读了《说茶》

今天一口气看完了冈仓天心的《说茶》(The Book of Tea, 1906),是Christoph借我的德文版。本学期修了一门关于日本建筑的课,课上提到了这本书和它的作者,又称对欧洲的日本观影响很大,故而借来一览。

也通过这小书,了解到冈仓是何许人物。原来是明治时期的大思想家,本名岡倉覚叁。当时西方把他和辜鸿铭、泰戈尔并称“东方圣哲者”。《说茶》从一开始就是英文写的,这一点也和辜、泰二氏的面对西方的著作有相似之妙。 

Christoph是个“假日本人”,自从上了我的中文课起,就通过MSN向我宣传茶道的美妙。我原本是不怎么懂茶的,以前在老白家喝茶,习惯于一饮而尽,只当是解渴,看着老白那又闻又吹又咂嘴的样子总不解。况且我以为中国亦有自己精妙的茶道。这并非自以为是,小时候的确在武夷山看过当地的茶道表演,还亲自喝了一口极苦的茶,随之再喝一杯水,则水就是甜的,曰“苦尽甘来”。

直到Christoph请我去他家看了一张介绍日本茶道DVD,我才感觉到某种当今中国已经失去了的精深。第一感觉是,茶道是一种伟大的“综合艺术品”(Gesamtkunstwerk),从器物、饮食、建筑、园林、书画,当然还有诗文和哲学,无所不包。在文明史上,能被冠以这个德国概念的艺术是不多的,而且都是各自文明的精髓所在。除茶道外我还能想到的就是西方的歌剧和中国的园林。关于这个概念的topic,我将另外清谈一番。

其次的感觉是某种在每个细节中体现出的“道和禅”的精神,在绝对的繁琐背后是绝对的修身养性。整个茶道过程,可以不说一句话,每个人表面是静默的,内心却是艺术的狂喜。

影片还介绍了茶室(数奇屋)的建筑,包括“床の間”和“露地”(不知道中文是什么,望达人指点)后来修了那课后,逐渐明白了各种玄机。于是在我很厌恶的民族主义情感的驱使下,颇为不服地搜寻中国现存古建筑中拥有同等质量的对应物,一无所获。所以开始佩服日本人的艺术感觉细致入微。日本文化一贯缺少大气的东西,李白的诗篇他们是领会不了的;一旦细致起来,中国大概也只有江南最敏锐的才子的佳作才能相提并论。

《说茶》上说,茶室虽然是一间小屋(四个半Tatami),结构也简单,却需要最灵巧的工匠无比细致的建造。每一个构件,每一个尺寸,每一件器物,包括“床の間”中的水墨画和瓶花,都是哲学和主人艺术趣味的体现。所有茶室的共性是简朴(Einfachheit),不对称(这极大影响了现代建筑运动),鲜有装饰,没有人的时候几乎空空如也。

日本的传统民居也以鲜有装饰和空空如也著称,家具都在壁橱里。明治维新后,很多西方建筑师被请到日本参与建设,他们对日本的“空间”大吃一惊。德意志制造联盟的掌门人穆台休斯(Hermann Muthesius)说那是“自负之空空”(Die Stolze Leere)。他本人往自己在日本的寓所里生硬地堆砌了很多东西,比如沙发,还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张地毯(囧……)。后来冈仓天心在《说茶》中反唇相讥说西方的住宅就像“博物馆”。《装饰即罪恶》(Ornament ist Verbrechen)的作者洛斯(Adolf Loos)以他惯常的机智发现了攻击他痛恨的历史主义和青年派(Jugendstil)的良机。他认为,西方对东方的向往是永恒的,而且由西到东不断推进:十字军时代是近东,大航海时代是印度,1718世纪是中国,如今也只剩下面朝太平洋的日本了,而现代建筑就等于“现代技术+日本传统”。

这“自负的空空”的背后是禅宗哲学的丰厚底蕴。通过减少对感官的刺激以达到回到内心的目的;只有拥有了“空”,才能往那里寄放最多的精神。茶道也是竭力避免任何感官的刺激:茶室往往光线幽暗,主客双方的衣着都不能是鲜艳的。而且规定不能有任何重复的什物、颜色和样式:假如屋里插有一朵花,那么壁画上就不能有花;假如一个茶碗有黑色的瓷釉,那么茶刷就不能是黑漆的。一切都为了和谐和精神的自由。《说茶》认为西方人的房间里同时有本人和本人的大相片,所以不能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这话我觉得甚有道理。

道家和禅宗学说给予了自然中一切,大到宇宙,小到砂石,同样多的发掘可能性。所以茶客们静静聆听那即将冲进茶杯的沸水,仿佛就是在听那春江的波浪、润物的细雨,抑或夜半的松涛。而茶碗中悬浮的茶叶,好似翻滚的浮云,又好似碧波上的古舟子。真是心灵的艺术!这和布莱克的浪漫主义的“一砂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实在是异曲同工了。

最后说下“通往茶室之路”,也就是“露地”(ろじ)既然茶室代表日本人抛弃尘世、释放心灵的完美归宿,那么通往茶室的道路,就是一个在感觉上逐渐弃绝尘世的过程。每个露地就是精心设计的,有大小不一的铺在浅水上的怪石,必须经过它才能到茶室,周围是忧郁色调的灌木丛,还有苔藓在潺潺流水边反射出柔和的光线……不同的大师对露地有不同的诠释,但是每一种都充满感伤和优美,让人在陶醉中忘掉俗世的喧嚣。现把两位茶道宗师诠释“露地”的精致小诗奉上。

 

千利休引用藤原定家诗曰:

 

見渡せる

花も紅葉もなかりけり

浦のとまやの

夕暮

 

I look beyond;

Flowers are not,

Nor tinted leaves.

On the sea beach

A solitary cottage stands

In the waning light

Of an autumn eve.

 

小堀遠州则作歌曰:

 

夕月夜

海すこしある

木の間かな

 

A cluster of summer trees,

A bit of the sea,

A pale evening moon.

 

稍稍想像一下诗所描绘的画面,实在是有Caspar David Friedrich(我最最喜欢的画家)的油画般的浪漫极致了。

                                   

纹画参商(序)

我真是半年没往blog里写一个字了。正如Alicia Peng在她的space中形容自己一样,“zu beschäftigt mit Gedanken“

2007年我思想中最大的转变是,我通过对日本的重视,变成了亚洲主义者,不再一味地追求西方的“奥义”了。而且,也通过对日本的重视,一方面恶补中国的传统文化,另一方面也发现了中国在文化上的N多不足。日本从不讳言中国文化对自己的恩惠;而中国人提到日本,要么很无厘头地恨得咬牙切齿,要么就说日本文化“不过是我们的一个分支”。实在不够理智!相比于日本知华,中国知日从来都停留在大而化之的阶段,很少有人能够或者愿意进行层层剥笋般的研究。至此我把对中国文化的思考消融在整个汉字文化圈(汉和韩越)的文明中,也就是说,目前不去深究那些纯中国的文化,而注重比较。然后,再乐此不疲地把整个汉字文化圈的文化和整个西方文化比较。

其中还有一个具体的专业目的,就是为把中国传统的建筑文化“现代化”做点思想贡献。我以为,中国在这一点做得远远不够,日本却做得很好。1935年,客居日本的陶特(Bruno Taut)的文章”Architecture Nouvelle au Japon”发表在法国的专业杂志”L’Architecture d’Anjourd’hui”上,提出了日本的现代建筑该如何面对传统的问题(Wie geht man mit der eigenen Tradition um?)。应该说,日本人严肃对待了这个问题,虽然也经历了对西方的盲目模仿的阶段,然而20世纪上半叶的吉田鉄郎,到战后的丹下健三,再到今天的安藤忠雄,都结合日本传统设计了很优秀的现代建筑。

半年过后,发现一味思想也不好。我依然没有时间把瞬间的想法记录下来,并且也越来越不会表达,以致某对我很重要的故人说我“无趣”。于是打算逼自己重新开始写blog的日子了。通过写一系列没有固定主题的、形式很散漫的小文,稍微整理记录下自己新近的所得和看法。

取名《纹画参商》,将我所熟悉的东亚和西欧的文化比做参商。不是说,这两种文化是永隔而不能沟通;而是说它们彼此理解的难度,以及当它们同时出现在地平线时,东西对望,多么和谐;虽然历史上都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而“纹画”就是“文化”,以谐音变个动词(其实“纹画”本也多用做名词),表示对“参商”做些蜻蜓点水般的描述。

说到参商,那个说我“无趣”的人和我现在也差不多快成参商了。总见不到对方,也彼此不理解得就像东西方的文明了。残念だと思う

                                                             

5月30日

在童年的屋檐下

还是决定要拆了。不止一次从父母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昨天网上碰到哥哥,同样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我显得有点冷漠,仿佛事不关己,说知道了。其实不敢回忆那个地方太多,不然怎么也冷漠不起来。哥哥说拍了很多胶卷,其中还有我小时候写的字。我心里笑了一下,那一定是家后窗的墙壁上的两句诗吧,还是用毛笔歪歪扭扭“题”上去的:前峰月照半江水,僧在翠微开竹房。旁边还有妹妹用同一支毛笔画的一只猪,大概是出于对我的不堪的字迹的嘲讽而作。那年我和哥哥也只有八九岁的光景罢,妹妹六七岁。

那是一座很有气派的四合院,位于白鹭洲的青色马头墙外。近处有有名的乌衣巷。沿着乌衣巷走到头,就是更有名的夫子庙,以及十里秦淮。现在想起这些,真是恍如隔世。这四合院是母亲的祖父,也就是我的曾外祖父于20年代建的。据说是曾外祖父亲自设计,有“中西合璧”的风格。与通常的大宅院一样,它有朱漆的大门。这大门到了我的年代,已经全然没有朱红的鲜艳,饱经风霜的木版上只留有些许暗红的痕迹。门里边首先是一左一右两个厢房,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道路,直通大院的主体建筑,一座二层的洋楼。道路的两边镶有两排整齐的冬青树。这道路就是整个大院的对称轴。它的两边,也就是被冬青树隔开的地方,是两个花园。右边种有桂树和梅数,左边是梧桐、枇杷树和葡萄藤。左边另外还有一棵巨大的树,我已经不知道它的种类,它的树冠似乎把两个花园都覆盖了。除了树木,满地都有花草。我印象最深的是右边花园里的一丛蓝色的花,每到春天就开得很鲜艳很放肆。

主路的尽头是四级台阶。这台阶也见证了我的成长。我在很小的时候,是不敢从最高那级台阶上直接跳到路上的。于是先从两级开始跳,之后是三级,后来再长高了一点,终于也可以从最高级跳了。这四级台阶连着一个平台,平台的尽处就是洋楼的正门了。

对这个洋楼,我的回忆不甚多,因为父母都住在左边花园的最里面、靠着大院围墙的一间独立的厢房里。正门里面首先是一个很大的很像大堂的空间,似乎堆着各种类似家具的杂物。大堂的左右对称着两个大一点的房间。妹妹一家住在左边那里,右边住着我外公的兄弟一家。大堂正对面的墙壁的左右也有开口,左边的开口里面是哥哥一家,右边的开口是一过道。走进过道,一转身就是一条楼梯。二楼我是很少去的。记得那里有两个很敞亮的老虎窗,可以把全院的风景尽收眼底。

过道尽头是洋楼的后门,下了几级台阶后是一条石板铺的小巷。小巷其实很长,它左拐,绕过整个洋楼,直通刚才说的左花园。小巷的旁边有两间独立的屋子。大的那间属于妹妹家,被用作厨房和餐厅。小的那间还用一道带门的墙遮掩着,那属于我家的厨房兼餐厅。旁边,在整个院子最深的角落处,还有一个天井。父亲在那里养过鸡,清晨常常能摸出几个鸡蛋。

不同与哥哥和妹妹。我大约三岁时才从生我的稽山鉴水经过10个小时的跋涉来到那里。那时我家的屋子似乎还没有“装修”完。依稀记得父亲和叔叔(其实是姨夫,叫习惯了)在梯子上用纸糊天花板。那纸上还有密密的字迹,大约是父母在大学里用功的产物。屋子被均分为两间,里面那间就是卧室。门正对着左花园,门前是一条与屋等宽的顶上铺有石棉的走廊。我的一个很大的乐趣就是,下雨天搬个小凳子坐在走廊上,看着被瓦片梳好的条条雨柱从屋顶上倾泻下,再听听那雨水与石板以及地上的瓦片的清脆的撞击声。、

与哥哥妹妹在花园里玩耍自然是每日的必修课。利用花园里堆放在地上的砖瓦和煤球做各种实验,可惜它们不比轻巧的积木,实在很重。还有就是在泥地里用外面捡来铲子挖几条相通的沟,每逢下雨,沟里就哗啦啦流着水。此外,弹珠和陀螺也是必不可少的。到了秋天,大人门就把花园里的落叶扫到一处,放一把火烧了,我们的乐趣就是看着火苗的跳动,一面不断为它添加新的叶子,一面用小棍儿之类在灰烬里面捣来捣去。

大院大门的正对面,是另一个大院。我记得那里有一个姓宋的小姐姐,和她的奶奶一起住,很聪慧的模样,常常带我们进去玩纸牌。著名的“七令二五三”,就是她教会我的。那个大院的左边是一个二层小楼,住着一高一矮两个小哥哥,总是欺负我们。

到了我上小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变故。首先对面的几户人家都要被拆迁。于是,两个小哥哥和姓宋的小姐姐都搬走了。可惜那时大家都不懂事,互相连再见也没说。之后,外公的兄弟打算举家迁往上海。大院被残酷得一分为二,那一半,包括中轴路、洋楼的大堂和整个右半边,都卖给了另一家。冬青树被拔光了,在原来左边那排的位置建起了一道隔墙。当时大人们是否感到很遗憾,我不知道,然而即便只剩下小半个花园,也照样是孩子们的乐园。大人们后来把那棵巨大的树砍了,腾出更多的空间。秋天,我们照样可以烧火,其它各种游戏也毫无阻碍地进行着。舅妈那时开始钻研起花的栽培。于是隔墙的墙角处出现了一排盆栽,以及一棵小石榴树。

那时哥哥和妹妹家里都养猫,妹妹家偶尔还养乌龟、鸟或者兔子之类。我无比喜爱那些猫,常常逗它们玩,研究它们的脾气。再大一些的时候,我自己还去白鹭洲捉些蝌蚪来养着。后来这些蝌蚪大多顺利变成了癞蛤蟆,被我放到院子里捉虫去了。

小学时的我是极其好客的人。放学后总要拖几个同学到家里玩,要么就结伴去白鹭洲探险。哥哥偶尔也把他的同学拉过来。当时大家都喜欢打乒乓球,于是哥哥就做用木版和石墩做了一个球台,大家可以轮番厮杀一番。这球台一直保存到我小学毕业,几乎每天都用得着,真是太开心了。有同学问我为什么那么无忧无虑。那时不明白,现在想来,童年在这样的屋檐下成长,哪里会有什么阴霾呢?

小学毕业后我就随父母搬到楼房里去了。而妹妹一家在两年之前就搬走了。哥哥一家却在那里一直坚持到今年。周围的平房大院已经悉数拆除,只剩下这曾外祖父留下的遗产,孤零零地躲在如今已经迅速发展的起来的城市的发黄的旮旯里面。直到如今,开发商们再也不能容忍这文物横在他们的金碧辉煌的大厦中间了。

父辈们做了努力,还是没有能够保住它。在和父母的电话中,我淡淡地说,要拆就拆吧。

其实我很怀念。在这里用文字回忆回忆,可以使我不会感到太多伤感。我远在千里之外,我不能为它做什么;既然现实是这样,还不如就欣然接受。因为对我而言,那大院子的地基,早已不在那块地方,而在我记忆的最深处了。

母亲说说不定有图纸保存在档案馆里面。我作为未来的建筑师,把它找出来并加以研究的责任义不容辞。也许哪一天会把它做成一个模型,在家族里面供着,仿佛一个神龛,把童年所有的美好都寄放进去。

1月26日

思辩的人生

我是在下午等公车的时候突然想到“思辨”这个东西的,感觉至今还在它的窠臼里面流连,于是似乎浪费了很多时间了,仿佛长时间等车会令人烦躁不安。

众人,尤其是当代中国的某些聪明青年,都以善于思辩为美事。辩论赛是常见的现象,然而我至今仍不清楚它对实际生活的意义。更普遍的情况是自己和自己辩论,在各种观点中间摇摆不定,进而自称自由思想者。如今开放时代的“自由思想者”在实质上已经较启蒙时期的反思想专制的斗士大为不同,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伪自由思想者”,他们显然有自己信奉的一套,这一套无论如何是无比肤浅的,于是向高深的体系进军而不求甚解,却自以为拾了些牙慧,常常卖弄于嘴边,显示超脱本原生活的“自由”。另一种是持怀疑的人,此种人比较真诚,但是缺少可嘉的勇气,接触到某些体系就害怕自己抵抗不住并且最终会受了它的愚弄。我以为他们担心的正是他们内心的空洞,然而宁可继续空洞也不愿意接受被历史证明为行之有效的体系。他们也许反诘道,“我有自己的想法”,却可见此所谓的想法毫无坚定可言,否则与不同的体系接触再多,也不会受到根本的影响。而且,对于人的认知能力而言,很短时间内对一个体系做出的判断都是有失公允的prejudice。这些人仍然在思辩的过程中,却愈发自我限制,以为拒异己于千里之外就可以显示自己的强大,实乃故步自封,上不了更高的层次,颇有夜郎之风。

我想说,一辈子乐意思辩的人最不自由。他一定偏离了他生活的目的,而被思辩中的矛盾之美所吸引,而享受一个美学的过程。此过程的本质和一篇多主题冲突的发展的古典主义交响曲无异。不如早一点有了自己的信念并且坚守,在信念之中做到超越。真正有信念的人的第一大标志是从不排斥与具有别的信念的人频繁交流,有一种“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喜悦,还有一种“人不知而不愠”的超脱。在这个过程中有矛盾冲突的美学享受,却以强大而无法摇撼的自我肯定为根基。

第二大标志是,有信念的人在行动上与不同信念或者无信念的人和平相处,却在思想上从不宽容,非此即彼。由此我衍生出对佛教的深恶痛绝,因为它自称可以包容其它的宗教,这只能说明它除了某种诱惑人的心理学外什么都不是,而且鼓励人做毫无意义的思辩。一定会有很多人会在这个地方反对我。可是我想问他们去追求这玄而又玄的东西的动机是什么。在我看来,一是空虚,精神需要填补;二是极端的骄傲,以为可以通过涉猎一个自己都不知所云的体系而找到世界和历史的秘密。如此一来,只能虚上加虚。什么都要或者超越其上都不是人力所能及,模棱两可的态度甚至不如绝望的心境。我做建筑设计的时候,需要想出方案。我的方案可以朝架方向发展,也可以朝乙方向发展,甲和乙不同,却都很不错。倘若我都想要,把甲和乙结合在一起,无论多么巧妙,都证明最终什么都不是,而且带来足够多的混乱。我的导师一定会问我,你到底要哪一个?

据我所知,现任和前任的教皇都是内心保守的人士。他们一方面在公众面前主张各大宗教和平相处,开开大会,搞搞联合;心里却一定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信念就是绝对的不妥协,自欺欺人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做。然而当今中国的某些聪明青年们,以为可以做到宽容并且看透一切,在各种观点间玩一玩浅薄的思辩游戏,并且以自由形容自己,却只能说明他们心中一团乱麻而实则空无一物。

11月17日

当我还是一个彻底的浪漫主义者的时候……

今天偶然从硬盘的故纸堆里面翻出一篇东西,是未完成的游记,写于 20044 月。那会儿大概是我自成年以来最有闲暇的时光了。从头再读一遍,眼睛都要湿了,诗意的东西似乎在我身上已经荡然无存,而当年自己的心灵似乎还渴望与日月星辰山川原野一同歌唱。生活不同了,心境也就不一样。然而这篇东西若不重见天日,甚觉得可惜。它代表我生命中一段已经逝去的年华,而如今,再没了那份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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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哈尔茨山游记( Die neue Harzreise)

 

Introducazione, Adagio lento

    我想念哈尔茨山夜空的星空。

回来了将近十天,被种种麻烦事纠缠,一直无法动笔记载我的旅行。曾记下一些片断,却一时找不到。后来发现它居然在一张软盘里,与我的三份帐单并肩而置。立刻想起钢琴对抗弦乐三重奏。我不愿承认这便是我生活的四重奏。

然而无法逃避。我的心情在旅行中的确没有完全地进入角色,我知道它还为关照那些帐单留了一席之地。

坐在屋前的长椅上;刚下过一场雨,满眼五色的郁金香还沾着来不及散逸的水珠。今天是个平静的日子,可以做一番细细的回味,然后在一个自然的背景中雕镂眼前的白纸。

一百八十年前的今天,海涅结束了他的哈尔茨山漫游。我步他的后尘,不是刻意模仿一位自己崇敬的诗人年轻时代的生平,只是为了追忆一种早被遗忘的生活方式。

那些天我没有上网。我很喜欢上网,通常每天总有两小时,上了网也许我会漫游得更远。

上面算是一个序奏吧。想给我的记录,就像我的旅行一样,一个如同古典交响曲般的黄黄旧旧的形式。很多交响曲带有序奏,往往是小调的 Adagio maestoso ,仿佛希腊神庙正面的多立克柱。我做不到那份气势,毕竟我的旅行在今天仅作为个人的游戏,那么清高,那么孤索,那么单薄。

 

 

第一乐章 Allegro spirituoso

 

Wem Gott will rechte Gunst erweisen,

  Den schickt er in die weite Welt;

     Dem will er seine Wunder weisen

        In Berg und Wald und Strom und Feld.

                   ------- J.F von Eichendorff: „Der Frohe Wandersmann"

( 谁被上帝真正地宠爱,

  就差他去远方云游,

   向他展现造物的神迹,

     在山冈和森林、原野和溪流。)

 

 

    大概只有我才想得出这个鬼主意。浪漫主义时代的小说对我仿佛具备骑士小说对堂吉坷德的那种感召力。在想象堂吉坷德穿起盔甲的当儿,我也可以收拾好自己的背包了。自认为并不潇洒。艾兴多夫子爵笔下的"无用人"(Taugenichts) 似乎只带走了一把小提琴,为了在爱人窗下唱小夜曲;而海涅身上揣着手枪,难道是用于决斗?后者曾漫游过我今天的目的地。我惊羡他的充沛体力,半天从哥廷根走到奥斯特罗德 (Osterode) ,这与他晚年卧床九载很不相配。

    十九世纪最初的三十年是一个漫游的年代 恐怕所有的年轻人都参加了,有的是英雄,还有诗人和大学生,也包括更多的"无用人"。拿破仑率领他的大军从法兰西驰骋到俄罗斯的冰天雪地,拜伦带着撒旦式的冷笑疯疯癫癫地奔向异教徒的战场,"无用人"们被懵懂的爱情牵引着穿越不知名的森林和城镇。贝多芬以第九交响曲赞美英雄的漫游,舒伯特以他的同样编号的交响曲赞美诗人的漫游。当两位大师在维也纳的油灯下奋笔疾书的同时,我们的海涅去了哈尔茨山。

我可以选择别的山,只是我住在汉诺威,哈尔茨山距我最近。而且毫无起伏可言的汉诺威附近也只有这么一座真正的山脉。看海涅的游记将有助于我的旅行。我专门打印了 36页纸,为了随时拜读诗人令人捧腹的文笔。而他本人是带着高特舍克的"哈尔茨山手册"认路的。

本来计划 421 日上午九时出发,然而却推迟了一小时多。上司喊我去公司一趟,交上我在她度假期间作代理的帐单。这当然不是坏事,我将赚到一些钱。目前我是KERN 翻译股份公司的非正式人员。所谓非正式,就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因为他们需要人手,我需要钱。转过火车站门口的恩斯特·奥古斯特威风凛凛的骑马像,突然心生恐惧,生怕在深山中也接到这波兰人的电话,在一片鸟鸣声中讨论帐单的事,实在太可怕了。

碰巧她又忙于接待客户,很麻烦,客户要索赔,因为他要的英文译本没有考虑他恪守的伊斯兰历法。我只好在另一台电脑前坐下。她辩论了许久才把那个波斯人打发走,马上电话联系相关的翻译人员,一刻不停地忙碌,表情异常痛苦;一顿饭的工夫后,才把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转向我,接过打印好的帐单,扫了几眼,说我作代理时的同事将给它盖章。然后燃起一根烟,和蔼地问我将申请什么大学什么专业以及什么时候回国省亲。待我一一回答,又认为和我还要再见面,下回问也不迟,这才放我走。

坐上去哥廷根火车时已经十点半了。沿途先是一马平川的田野,然后逐渐地隆起山脉。天气出奇得好,寥寥而大团的白云以碧空作海,演示大陆漂移的学说。与铁路若即若离的莱纳河,在汉诺威城中还像男人的臂膀,现在却愈发变得细柔了。野花开遍河岸和山野,也开遍贴在车窗上的人们的双眼。

晌午才到"以香肠和大学闻名"的哥廷根。刚出火车站就看见成群的大学生。他们拥有光荣的校友,其中的七位,我指的是"哥廷根七君子",包括格林兄弟,为他们新立的雕像被安放在汉诺威莱纳河边的州议会大厦旁。七君子都是衣衫褴褛且赤着脚。其中三位走出一个铜门,他们被国王驱逐出境;门里的四位拥着骑马的国王 ,其中一位的脚边扔着《君王论》,而手中拿着宪法。与他们年纪相仿的海涅也算是校友,可是他早早地离开了,而且不喜欢大学的迂腐,所以宁愿把香肠排在前面。

香肠果然美味,滚烫而酥麻,似乎比汉诺威卖的那些搀进了更多的胡椒。闻来竟似有些许书香,或许是我的幻觉。它被两片面包夹住,再被我的手夹住。有味道的城市也应同时用舌头体会。

走在"行星街" (Plantenweg)上,隔一段距离就立一个铜牌,介绍一颗行星的知识。这些距离与行星的间隔成比例。最靠近车站的是太阳,当走过火星后,哥廷根老城的建筑,比如硕大的图书馆,竟然出现在小行星带的位置上。莱纳河完全是一条闲静的小溪,流向不远处肠香扑鼻的集市。一个戴眼镜的小学究正爬到堤岸上,松开手中的石子,观察这个自由落体怎样掉进水里。

过了很久才经过木星的铜牌,之后转个弯,参观了圣马丁教堂,接着去寻找大学,然而只找到面对面的食堂和礼堂。中间一个小花园,由魁梧的大不列颠兼汉诺威国王威廉四世的铜像看管着。

老市政厅面前的喷泉名曰 Gaeseliesel,那其实是喷泉上那个挎着花篮的小女孩的名字。她号称"世界上被吻过最多次的女人",据说每个哥廷根大学毕业的博士都得在仪式上吻她一下。可惜今天这个尤物被篱笆围了起来,以致我寻不到她。请教一位学究模样的先生,说几天前有人试图在那儿纵火,现在正被修葺。 God me

我于下午两点离开,必须赶路,否则晚上无法到达克劳斯塔尔 (Clausthal) 。哥廷根并不在哈尔茨山的脚下,而下一班火车开往那里,那个叫做奥斯特罗德的小城。

途中经过诺特海姆 (Northeim) ,下车兜了一圈,看到白花花的中世纪城墙横亘在树干的前面,只有两人多高。想起家乡的石头城何其雄伟。但真正的区别在于,石头城外的人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而欧洲的城墙是从来不愿意遮住教堂的,它们是跋山涉水的朝圣者的希望。

下面的铁路就依傍山脚而铺设,一边是悬崖峭壁,从大片的绿湖中跃出几条山溪;一边是枕着山窝的村落,红色的屋顶连成另一片湖水,铜绿色尖顶的教堂齐腰地站在其中。

到达奥斯特罗德,紧要的事情是找到超市补充给养。正式的漫游将从这里开始。当我用草莓、饼干、香肠和啤酒塞满背包空隙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透过广场的喷泉,拉起一道彩虹,两个孩子在下面做穿越水帘的游戏。后来我也学他们的样儿经受了一 次洗礼。我实在太兴奋了。

转过教堂,看见与周围建筑打成一片的市政厅,朱红底色的房梁和窗框上绘有山区特有的纹案。面对着一个人牵毛驴的铜像。那人前胸几乎贴着后背,耷拉着眼皮,伸不直腿,身后的毛驴看起来没有一点脾气,只顾垂头而行。看到注释,古时人们就是这样为山里的矿工运送粮食。

出了城,详细地研究了地图,便挑了一条 241 号公路旁的坡道走上去。总之必须往北,而离天黑还有三个半小时。

 

 

第二乐章 Andantino grazioso

    登上一座山,而241 号公路穿山而过。奥斯特罗德的红色屋顶渐渐稀疏,直到从山腰回望,它们都簇拥在干燥的暮气里;再往远处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选择了一条沿着峭壁的小道,却不敢肯定是否正确。我可没有什么甚至介绍每条山路的传说的"手册"。急忙询问两位溜狗的老太太克劳斯塔尔的方向。她们对我的计划相当惊讶。

"假如你这么勇敢,绕过去走 Hundescher Weg 就没错。小心点,至少还有三小时的路。我可不想看到明天的报纸上登出年轻人失踪的消息,呵呵。"

我可没那么菜,我想,再说,迷路自有迷路的风景。

穿过一个小村落。那儿的墙壁被刷成各种色彩。其中一间海蓝色的屋子在百花绿树中特别醒目,仿佛山洼洼里的水族馆。屋后便是一片开阔的山谷,汽车迤逦在灰白的公路,溪流上的快艇一般。

然后是一片森林。两边全是高大的针叶树。而从树根的高度差可以看出这宽敞的 Hundescher Weg 是平稳地被凿在一个巨大的陡坡上。松塔遍地都是,活像干枯的菠萝,自然被我当作足球盘耍。

约摸一小时后,莱尔巴赫( Lerbach )城教堂的尖顶出现在眼际。根据岔道上的路标,业已离开奥斯特罗德5.7 公里。

透过森林的缝隙,端详这平卧着的小镇,想起欧阳修的句子"环滁皆山也"。莱尔巴赫被四周的崇山峻岭层层包围起来,如此与世隔绝,似乎"群山之外不再有城市"。它安闲地伸展在山与山对峙的间隙,享受摇篮中一般的呵护。

一个孩子奔跑在进城的小径上练习足球。夕阳洒在石板上,使道路愈发悠长。尽头有一对夫妇正在修整花园。待走近了,我上前问丈夫克劳斯塔尔的方向。

他身材魁梧,穿着暗红的 T 恤和破旧的牛仔裤,正站在篱笆外察看割草机。他的妻子半蹲在草地上摆弄各色的花朵。听到我的声音,他便扬起头,习惯性地微笑着,等待我的疑问,双眼却透出研究的神情。

我意料到这样 strange 的目光,仿佛是看着汉诺威市中心席勒雕像下慷慨激昂演讲的乞丐。这里很少来外国人吧,我想,就算来了也是坐车的吧。可当我说明了来意,尤其强调了"漫游",他便会心地笑起来。

"嗬嗬,您穿过那房屋背后的草坪上山去,找到 Hundescher Weg 就明白了。您真的漫游吗?您可真勇敢。"

"当然,终点是哥斯拉。"

"啊哈,哥斯拉就在延长线上。不远,真的不远。"

我道了谢,挥手告别。夫妇两个颔首而笑," Viel Spass! "

突然很喜欢那对正忙着给自家营造春天的夫妇。每个人都愿意在这个季节里为自己的生命染上更多更鲜艳的色彩。他们选择了修整花园,而我选择了在漫游中发现。同样为了把盎然的春意尽收眼底。这说明他们和我的缘份。

而且我更喜欢这样的感觉,在特殊的缘份中,不经意地相遇,然后笑着告别,说声" Lebewohl ",从此或许再不相见。在那男人,以及他的妻子,在对我莞尔告别的瞬间,我感到他们是很好的朋友。我知道我不会忘记他们的友好,他们将永远是我的朋友了。

人生大概也不过是一次孤独的漫游,朋友来了又去,时间和空间是一把 筛子。筛不掉的是珍贵的记忆。

或许最牢固的友情是靠记忆维持的,因为谁也无法摆脱那终极的孤独感。现在的漫游,在某种程度上说,不过也是为了未来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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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我重新捡起海涅或者艾兴多夫的诗集,我的心还是同样会被激动的;即便是读到一些尼采于动情之处说的话,我还会有膜拜的冲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当海涅走出哈尔茨山不久,他也脱胎换骨,成为关注现实的思想者;然而他还是会有这样的感受:

Denk ich an Deutschland in der Nacht,

Dann bin ich um den Schlaf gebracht,

Ich kann nicht mehr die Augen schließen,

Und meine heißen Tränen fließen.

( 半夜时分我思念德国,

就无法入眠,展转反侧,

我再也无法合上双眼,

而发烫的眼泪在横流。 )

在一个对诗和精神故园漠不关心的环境中,我也有同样的惆怅和眷恋。

5月1日

从Blog 本身说起

在这个小地方舞文弄墨已经有一年,当初挺热衷,目前却感觉到提不起兴趣了。首先消失的是学术性的Blog;继而游记也消失了,因为根本想去写,觉得无聊;然后越写越短,短到自己也看不下去了。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究竟用这个Space来干什么?在纽伦堡期间,晟源说,Blog这个东西非常“后现代”,所以他宁愿在纸上写日记。于是我开始思考“后现代”。我曾经也常常用这个时髦的词,尤其在2003年那个“边城烟雨”的时代。什么是postmoderne似乎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个性和主观被张扬到极致。在后现代的世界里,指鹿为马的事情是成立的,只要自己觉得爽就行。所以愤青们也都是后现代的。曾和老源聊起当代中国的文学,最后总结出两字评语“意淫”,这又是一个对于后现代的treffendes Wort。老源是酷爱写作的人,虽然难免沾染一些眼下文坛的习气,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努力避免“意淫”的发生,笔法乃是现实主义的。

后现代的思维方式使人惟我独尊,个人的价值观成为判断的标准。在人际交往中,大家对同一件事情见仁见智,却可以求同存异。朋友越来越多,知己却越来越少。两个人可以彼此欣赏仰慕,却不愿意真正了解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以及更重要的,为什么这么想。我不知道这样的仰慕有什么意义。

我相信,太多人潜意识里渴望可以得到一两个知己,虽然处处都有朋友的存在。而Blog正好提供了一个self-presentation的场所,可以把一些心里话说出来。我很希望自己成为一些寂寞的人的知己,于是阅读他们的每一篇Blog甚至每一条评论。常常看见这样的字句,“生活不过是……”“爱情其实是……”“我觉得生活仿佛……”,都是判断句。每每到这儿,我就想问“你的根据是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没有答案。聊天时问本人,回答经常是“感觉”“自己的经验”“你说是什么?”得,知己真的很难做。

当今的年轻人,都愿意读一些哲学著作,显得很追求知识和真理。我不知道他们读了之后除了能够拽一些文雅的词汇外,有什么根本的变化。因为他们其实不相信哲学家们所说的,或者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自己也有一些经验和感受的。而且,哲学有各种派别,往往是针锋相对的。很多人此一时彼一时,谈吐时所引用的话,也是自相矛盾的。OK,只要自己认同就可以了。和自己感觉不符的,都可以批判的。大家可以看看各个论坛,历史上的种种思想,包括历史人物本身,就这样被强奸了。前两天看到一个帖子被置顶“赵匡胤是中国历史第一罪人”。我只想骂作者太不客观。人都是有限度的,所能预见的也有限,开国皇帝也不例外。

历史所流传下来的各种伟大思想,都有一定的体系。后现代的年轻人常常随便看了几本著作,就断然地进行一番扬弃。东拼西凑,其实他们最后所奉行的,不过是自己的体系,先哲们的思想只不过用来使它看起来更加有理一点。

于是Blog成为每个人混乱而没有根据的思维的记录。看着一篇篇文章,我仿佛看到一个个空虚的灵魂,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所能抓住的,只是感觉的碎片,还拼命把这感觉染了色彩,使自己本来就平淡无奇的生活显得有点滋味,使自己本来就不那么敏感的心显得有点伤感。

我所认识的人,真正很用心去生活的,或者生活得不那么容易的,都是不写或者很少写Blog的。

但是我不愿意反对这种形式。它大可以来传播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只是大家的心都是那么干瘪,所能挤出的不过是些过眼云烟。那么为什么还要给人看呢?写在纸上岂不更节省时间?虽然人都尊重人,你说的我觉得很赞,可是真正被认同的,却少得可怜。

我心里知道,这世界上其实有绝对的对错,个人的标准都是不完全的,需要修正。如果大家的价值观是一致的而不是个性的,那么四海皆兄弟就会实现。然而太多人不同意这个观点,我也不想多说了。

还是现实一点好,在Blog里面多糟蹋自己几句,对人对己,或许更加真实。

P.S. 本文针对那些感性和生活脱节的Blog,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那种,以及专门放大瞬间感觉的那种。

2月3日

车来车往

上周六吃了年夜饭,到现在已经6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毫无知觉,抓也抓不住,像是钻进脖子里的雪花儿。刚刚从最新的作业 presentation回来,累得半死,春节似乎早已不在身边,而那热闹的年夜饭却像是昨天才吃的一般。一身灰溜溜的外套,很旧以来一直有换一身的念 头,却还是穿着了。那些琐事似乎都可以忘记了。天天吃一样的东西,也不觉得厌腻;还是边吃边看E书,而且只读历史专著。我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看小说。天天也 听baroque时代的音乐,常常徘徊在CD架前不知道拿一张好,因为每张CD都差不多。很多人十分奇怪我的做派,因为我做的一切在他们看来是无法忍受的 单调。我却自诩有享受单调的能力,仿佛人们习惯门前的车来车往,日复一日都是如此。
一面满足于这样守成的心态,一面找机会打破。总盼望能有一个offer,能让我在合适的时间到另一城市工作一段时间,而不要像个隐士一般待在一 个无趣的小城,每星期都见固定的几张老脸。家门口就是火车站,从早到晚低沉的轰鸣不断,以前我常常在哪儿等车去面试,或者去杜塞做大型的礼拜。至于科隆, 这么近在咫尺,半年来却未曾再造访过。看来我真的打算在这个小城终老了。看到车来车往,却没有冲动去搭个顺风,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何况是新近被大雪覆盖 的原野。
对这些似乎都失去兴趣了,大概德国的气氛就是让人无比慵懒。我长胖了,恐怕是在家坐出来的,实在不想背起行囊去外面转转了。
不多的亮点中,常去看朋友的BLOG,畅想一下国内的花花世界。我是天生的冒险家。本来以为到德国算是一次冒险;一旦习惯了这个本来陌生的社会,我开始盼望新的旅程。
三年来,每一年都是不一样的超级精彩。06年的开头虽然太过平庸,或许会有更多惊喜闪现。
1月27日

莫扎特生日

今年1月27日是莫扎特诞辰250周年,庆祝一下。Google为此把首页的LOGO稍做改动,变成带有莫扎特剪影和音符的样式。
德国各地有各种纪念活动。每年德国似乎都要纪念一个说德语的伟大人物。去年是狭义相对论发表100周年,所以媒体纷纷缅怀爱因斯坦。
打算把家里所有莫扎特音乐的CD全部翻出来听一遍,少说也有20张了;WDR的文化频道里也在整小时整小时地播送莫扎特。不仅有本人的,还有他父亲和他儿子的作品,大饱耳福,因为我甚喜欢欣赏和收藏那些同时代却在当今没那么有名的作曲家的作品。
我还上初二的时候,中午没事就去德语阅览室(大家都知道,我高二的时候彻底掌管了那阅览室的钥匙)。一天决定弄点音乐回家听听,于是就拿了莫扎特的第三和第五小提琴协奏曲,一盒磁带,是卡拉扬与穆特在80 年代初合作的版本。那时安妮.索菲.穆特还是一个胖乎乎的少女,模样还挺可爱,丝毫没有现在居高临下的古典明星和钢琴家Pletnev的第二个老婆的架势。当时Klaus也拿了一个什么回家,不记得了。
那从阅览室带来的就是我所听的第一张古典音乐的磁带,感觉相当好,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所以我感谢莫扎特,今天能有总共367张CD的收藏(虽然分散在各处),是由被他的音乐感动所开始。不过,那卡拉扬与穆特在80 年代初合作的第三和第五小提琴协奏曲给我印象是如此深刻,虽然这版本不一定是最优秀的,可是以致我后来再也听不得别的版本了。人的第一次总是单纯的。
 
向伟大的天才致敬!
9月11日

眼前的facade和转过身的story

我住在五楼,透过不大的窗户,看见狭长的街道对岸,也是一幢五层的公寓楼。那儿的窗户,倒是很大,落地的,差不多两米高。两边住着的都是像我一般的学生,喜欢把电脑放在窗户边上,这样就可以收到学校的信号了。
夜晚,我可以隐约看见对面的窗户里面的灯光,以及人们在走动。我想他们也可以看见我,看见我敲击键盘时的安静。彼此并不是相隔一墙的邻居,却也十分熟悉对方的起居了,每日灯亮灯熄,似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九月初的天气很热,终于盼来了一天下雨。哗哗的水儿在我们的中间倾泻,畅快又淋漓。好舒心的空气,我打开了窗户,看着雨渐渐地止住,看见彩虹悬在头顶,又在夜幕中悄然隐去。
习惯了对面的朦胧,也无意探求彼岸的隐私和秘密。然而当我再放眼瞥去,所有的窗户同时打开着,一同迎接世界的清新。五楼有几个南欧人在悠闲地喝酒,四楼正举办一个不算喧闹的party,三楼的房间里则是两个中国人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狭长的街道,夜归的车流依然不息,雨后的我们都敞开了自己。建筑的立面上一下子有了如此多纵深的舞台。每个舞台上都有一出耐人寻味的戏。
空间在流动,人们还是心照不宣地做自己的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7月31日

回忆(二) 记忆的开始

谁能想起来,自己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昨天有个朋友告诉我,他的记忆开始于一岁时的一次大地震,印象中自己被抱在母亲怀里,而窗外有很多人奔跑,到处乱成一团。于是我也努力回想自己一岁时发生了什么,却只找到一片空白。

有明确记忆的时候,我已经在南京了,两个连着的房间,父亲正忙着给天花板糊上白纸。一条眩目的日光灯,也是白的。我浑身被裹着小小毛线衣服,活像个球,应该还戴一顶可爱的尖帽儿。家里似乎有几件家具,桌、椅、床、柜,全部属于茶色的一套。除此之外,似乎啥也没有了。现在推想,肯定还有一大堆的书,不知道当时被塞在哪里;而父亲的那么多白纸又是哪里来的,记得它们薄如蝉翼,连续糊了好几层呢。

其实,我第一次来到南京并且随父母定居在这里,已经是三岁的小孩子。之前一直待在绍兴由爷爷奶奶照顾。非常自豪,我的第一个家就在距鲁迅故居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去年回去探望,爷爷奶奶倒是告诉了我不少三岁以前的事情。还是婴孩的我经常哭闹,二老无论怎么哄也不能停止,于是就带我去看买来养在水盆里的鱼,顿时就安静了,而且蹲着看了好久好久。更摸不着头脑的是,我一岁半时竟然和日本人合影留念过。那时爷爷常常拉我去都昌坊口散步,也就是鲁迅纪念馆大门那儿,一天碰到一个日本来的参观团。我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端详他们衣服上或者包上的数字,一边看一边念(一、二、三、四、五……)。日本人的团长非常惊讶,就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合影。照片至今还在,纪念馆前几排意气风发的日本学生,右下角一个穿黄色毛线衣的小不点,那就是我。我一点也不记得了,而那时我居然已经学会了数数……

照片是团长日后专门寄来的,附信一封,希望我长大以后去日本读书。可是我却阴差阳错来了欧洲。这老先生人可真好,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记得我不?……

7月29日

回忆(一) 故乡世界

在故乡本是浑然不觉的事物,在异乡却仿佛晴天的月亮,无论怎么走,也没法躲避。究其原因,大概也像是没了屋顶,四围虽然有更多,却没有一个是真的了。胡塞尔似乎很怕这种流浪的感觉,宁可忍受纳粹的统治,也不愿离开欧洲,甚至连美国也不去。

如今我,还有很多同样的国人,也流浪在西方了,本来打算在欧洲的种种群体中(人群、建筑群、树群/森林)找到共鸣,却总也不知足,脆弱的时刻依然还是要怀想故乡世界以求得最大的认同感和安慰。

窗外有落雨,我习惯性地开始回忆。雨这个东西,的确是我故乡的一部分。还有什么呢?我试图描述它。也许有一个城市,也许是好几个城市,也许不过是一条街道,或者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要么是一个心爱的人儿,甚至也可以是一堆杂乱折射出的还算和谐的海市蜃楼……

总之我想着它们。其中好些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印象中的南京城里还是有很多树的,故而总也不能接受现在那些光秃秃的大道就是南京的血脉。

故乡也是童年,空间的回溯也带动时光的倒流。长大的人们,记得最清楚的,应该还是自己的童年;有人会很自然地不同意这个说法;可是我觉着,小时候的一切印象,都成了记忆之筛的孔儿,日后的所见所感,大多以这筛为准。到了异乡,更是难以割舍了。

现在学了建筑,感触益深。心里虽然承认西方的城市很漂亮,五彩斑斓;心里还是认为,江南小镇里那灰白的墙,带少些灰黑的煤灰,更加亲切。我的同学做设计,哪怕不好,看起来也自然;我却往往感觉到隔膜,转了千千万个弯儿,也绕不过心中那一点点的温存,虽然,旁人无法理解……

夜行者

炽热的渴望冰冷在心中
曾经的泪水吹干在风中
无人的小巷走到尽头
点点昏黄
自己还是那般懵懂
5月22日

死神与少女四重奏和未完成交响曲

JY的离去使我想起舒伯特的两部杰作,一是《d小调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根据克劳迪乌斯的诗歌而作;另一是《未完成交响曲》,作曲家在写完前两个乐章之后就去世了,享年31岁。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昨夜的电台音乐会正好播《未完成》,结合刚刚听到的噩耗,发觉音乐是那样凄哀。先前只觉得它挺阴郁,有点伤春悲秋的婉约词的意境。这样的悲剧不是什么震撼人心的英雄传奇——生命很平凡很脆弱,挣扎得那么无力。首乐章的两个主题从两个方面表现人的生命,开始是似乎没有尽期的争斗,紧接着一点点带着伤感的温馨,然而很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劳苦愁烦的海洋中,不时传来无可奈何的叹息。两个生命的主题结合在一起向前发展,情绪越来越悲凉凄惨,直到最后迭起的全奏,那是苦难深处最后的挣扎,直到生命的逝去……
《死神与少女四重奏》更加渲染着催人泪下的悲情。少女很无辜,反抗是那样苍白无助,直到最后一刻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写不下去了,觉得不公平,可是也无能为力。
愿世界充满爱!
 
Der Tod und das Mädchen
Matthias Claudius, 1740-1815
 
Das Mädchen
Vorüber! Ach, vorüber!
Geh wilder Knochenmann!
Ich bin noch jung, geh Lieber!
Und rühre mich nicht an.

Der Tod
Gib deine Hand, du schön und zart Gebild!
Bin Freund, und komme nicht, zu strafen.
Sei gutes Muts! ich bin nicht wild,
Sollst sanft in meinen Armen schlafen!
 
死神与少女
 
少女
走开!快走开!
你这粗暴的骷髅!
我还年轻,请离开我!
不要碰我!
 
死神
给我你的手吧,你这美丽而温柔的人儿!
我是你的朋友,不会让你受苦。
勇敢起来!我并不粗暴,
过来安睡在我的怀里。
5月21日

默哀

隔了一天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真的不愿意相信。中欧时间昨天上午,我还在城市公园里和同学们一起写生,天气很好,暮春的花争奇斗艳,开得好放肆;天空很蓝,云朵很白;一切都显示着生命。可是,在大陆的另一端,一个我们熟悉的生命却离去了。三年前,大家还都在同一个教室里!

音容宛在,现在依然,为什么世间会有这样悲惨的事?天上的父啊,为什么不能再挽留她,让她活着?为什么不能使用她的才华?为什么不能让她远离人间的罪?

一切的诘问都不会再有回音。曾经的同窗,如今却这般阴阳永隔。生命仿佛晨露一般逝去,仿佛落花一般枯干。慈悲的天父,慈悲的人们,谁愿意接受这样的悲剧?

愿她在天国得享安息。

万般言语,说不尽我们的哀思。

珍惜生命,彼此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