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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5日

路过巴黎

跌打滚爬了四年半之后,我这个德国乡巴佬终于要进城了!

若不是本届华人团契大会的地点选得好,我还无法认识这座伟大的城市。那儿的亲们早已抱怨我为何不去造访了。于是,28日清晨,来自查理曼之都的10(我在其中),分坐两辆车,沿着希特勒当年进军的路线,向巴黎飞奔而去。

当青岚袅绕的森林渐渐散开的时候,就是法语的世界了。沿途看到很多历史名城的名字,CambraiLilleAmiens;还经过索姆河平原,高速公路旁立有灰蒙蒙的大牌子,书有”La Grand Guerre”,眼目望去,如今俨然一片的交通的阡陌。

穿过戴高乐机场后,巴黎郊区的建筑就渐次展开了。高层的住宅楼杂乱地伫立在平顶屋的海洋中,倒是和中国都市郊区有几分相像了。一看地名是St. Denis,哥特式教堂的发源地,完全没有昔日的肃静。

直到30日的中午,我和我的团契都住在95省的一家修道院里。背后就是山,算是巴黎都市区的最最北边了。两天的大会,主讲人是《海外校园》的主编,讲得毫无激情。巴黎的团契的风格和我在杜塞尔多夫见到的毫无二致,都属于“基督徒标准化生产型”的:红扑扑的脸蛋、花朵般的笑容,讲起道理时每张嘴里都流出一模一样的、圣洁得无以复加的话语。

大会结束后我没和同伴们一起行动。沙哥开车把我送到Gare du Nord,黄班长在那里接我。巴黎北站这个地方,我大概不会想去第二次,视线所及,没有一个法国人,而且比上海闸北还要乱。套用FC的一句话,“从德国到了法国,就仿佛从欧洲到了非洲,呵呵呵呵!”

说起黄班长,我整整5年没见过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和高贵。她把我送到龙家。没能见到龙是很大的遗憾,此人去瑞士滑雪了,很感谢他把家腾出来给我住两个晚上。龙家在巴黎南郊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安静的小镇。那儿我总算见到了几个法国人。

安顿好之后,黄班长打电话把众人约出,晚上7点一起在13区某地见面。此前进城逛了先贤祠和St. Michel,经过了龙的伟大母校、更加伟大的索邦大学还有Cluny修道院的遗址,一直走到塞纳河边。拉丁区的建筑是雄伟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能感受到巴黎曾经的荣光和富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语言的对话,还有各种小吃的气味;眼目所及,全是世界各地的游客。可怜的巴黎,我连静静观赏你的机会都没有。

还好之后的饭局才是重点。Porte d’Ivry车站,众人陆续到来。灰色风衣中的WhiteDeep依然那么修长那么绅士,拎着电脑包的anniluojie依然显得那么逻辑那么战术。金变化稍大,鬓角留得很长,有点19世纪法国商人的模样。见到我就把右手扬起,用一种非常American的方式和我拍手。

巴黎13区是华人的世界。意大利广场附近是十几幢龙江小区一般的高层住宅楼。华人的超市、商店、餐馆比比皆是,沿路边铺开,我仿佛置身南京的街头。最牛的是一家McDonalds,大门上只有三个简体汉字“麦当劳”。后来回亚琛时,这个麦当劳一致被认为是印象最为深刻的地方。

新国都大酒楼的圆桌,众人陆续入座,只要了N盘小菜和自来水。我很奇怪为什么不要酒,在德国下馆子不喝酒是unimaginable。不免怀念和Klaus(最美好的时光)在科隆豪饮的情景。

饭局中众人抚今追昔一番。另外4人常常见面,只有我不多见。话题围绕各种八卦以及anniluojie的令人发指的作息时间展开。这个热爱网游的聪明男人,应该非常适合上夜班。

9点多就作鸟兽散,约好元旦再见。我急忙回龙家就寝。修道院里面是大被同眠,若干雷公的气声表演是我的超级梦魇。

31日,天气不甚好。清早走在龙家所在的小镇Palaiseau,很多人家把窗户打开,把音乐放得街上行人全部听得到。和Amelie约在11点,Notre-Dame的大门口见面。同样作为哥特式建筑,我并不认为圣母院的艺术成就会比科隆大教堂更加高明。圣母院的玫瑰窗,科隆也是有的;圣母院有一长排犹大列王的雕像,科隆则有从亚当起所有旧约名人的雕像;至于立面构造,我认为显然是科隆的更雄伟。然而圣母院门口一百多米的恐怖长龙让我望而却步。科隆大教堂,我进去过几百次;而圣母院,恐怕我这一辈子也进不了一次。我讨厌人多的景点,真的很讨厌。除了和他们一样端起相机乱轰一阵外,我什么也不能感受到。

于是和Amelie掉头沿河而行。经过Chatelet和古老的Pont Neuf(居然建在内忧外患的胡格诺战争时期),到卢浮宫的高墙外。

Louvre本身并没有我想象的雄伟,比起它在柏林的对应物Charlottenburg,又少了明丽的色彩。恐怕它吸引人的还是里面的40万件艺术品吧,或者干脆说,就是“蒙娜丽莎”。当看到无数人涌向博物馆的时候,我立刻断念去看望蒙娜丽莎。仔细端详起贝大师的金字塔来。对这个当年引起很多争议、如今却无人不叫好的建筑的描述,网上汗牛充栋,这里就不赘述了。我觉得,拿金字塔的motif作为“文化遗产”的roof,对于王政时代的法兰西而言,实在再恰当不过。

围绕金字塔的各个卢浮宫展馆,我发现是以波旁王朝的著名大臣命名的,其中有苏利、黎世留、柯尔柏、德农和杜尔哥。每个展馆的檐上应该全是法国名人雕像。我只细看了德农馆上的几个,就发现了黎世留、蒙日和笛卡儿,都是各人最经典的pose。研究下这些东东其实也挺有意思的,既然我放弃进入已经水泄不通的Louvre

离开卢浮宫,沿轴线往西前进,依次经过杜伊勒里花园、方尖碑、协和广场。之后就是著名的香街,直通向凯旋门。其实凯旋门再往下,就是La Defense,可惜这次没能造访。但凡中央集权的君主政体,都喜欢用轴线把重要建筑串起来,代表秩序。

Amelie在大小宫就转了弯,因为我对香街的奢侈品没有兴趣,直奔铁塔。但凡西马公司的公务团,在巴黎总要去“埃菲尔铁塔2层”。这2层已经相当高了,其实还有更高的。铁塔下面黑压压全是游人,等着四只脚上的电梯把他们送上去。仔细看了铁塔的构造,一时无法用语言表达这是怎样的工程师的奇迹。新奇的是,许多构造并非我所想的那样都是纯粹为了造型和力学的缘故,居然还带着花边,算是一种装饰。

之后去吃午饭。平生第一次吃蜗牛。用两种奇怪的餐具,把蜗牛夹住并把里面的肉挑出来。味道好到不行。

下午四点和Amelie道别。约好12日时一起去巫婆塔参加老源新电影的首映式。我又回到Notre-Dame的大门口,在暮色中与刚从慕尼黑的Udo那儿回来的FC碰头。

上回见FC,是在049月的南外校园里。这位高大的Chevalier的内心依旧温柔浪漫。想起当年在他的怂恿下,我迷上19世纪的法国文学。整个高中,我是不折不扣的法国历史文化的otaku,就像现在是日本历史文化的otaku。“子爵”这个ID,也是来自那个时代,确切地说是取自《基督山伯爵》中阿尔贝子爵的名号。本来没想用这么久,而如今居然8年过去,知道“子爵”的人已经比知道我真名的人更多了。

对于在巴黎走马观花,我已经十分知足。于是和FC13区的“夏威夷餐厅”,一边饕餮一边坐而论道。饭后,避开迎接新年的纷乱人群,早早地回龙家去。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我和FC正在狂笑。没有香槟,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于是彼此握下手,我说”Bonne annee”,他说”Frohes neues Jahr”2008年就这么到了。

元旦的早晨和FC一起把龙的冰箱洗劫一空。虽然约了30号晚的4人中午一起吃饭,只有黄班长和WhiteDeep到了。金说有事,酣睡中的anniluojie实在起不来,就不为难他了。第三次来到著名的13区,吃了美味的越南粉。之后我和亚琛的大部队取得了联系,这伙人居然也在13区大吃。于是和三位亲们道别,表达了夏天再见的愿望。三位亲们真是太客气了。

元旦夜里与大部队同宿在St. Denis的别墅客栈里。2日天未亮我就坐上了回亚琛的大宝马。

10月1日

波恩的文化之旅(一)

上回说到我在中秋之夜被困在雷马根的火车站,清晨才到家,因为头痛而把中午和蓝小姐以及另外两个人的约会取消。蓝后来邮件我说周六,也就是924日,中午在亚琛火车站见面;另外两个人中只能来一个。他们将邀我一起去波恩,德国艺术博物馆(Kunst- und Ausstellungshalle der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有一个关于成吉思汗的展览。我欣然允之。

这个临时拼凑的蒙古文化考察组的第三个成员叫做Johannes,我在上火车前一分钟才见到;德国人,约50岁,留着大胡子,算是亚琛学生文化交流办公室的头头。而且,他竟然还是哲学系的学生,虽然他以前是学物理的。我们三个的知识体系各有特色,一上车就聊得十分投机。蓝给我们的小集团定性为“文化人”。我对此概念倒别有一番体味,一些人“玩”文化,一些人“附庸”文化,只有很少的人在真正创造文化。而且我早已经戴上基督教的有色眼镜,有了客观的标准;可以说太多现代文化都是带着妖气的。Johannes却反对任何形式的确定,当然也包括基督教里面归于神的话语的种种标准;我和他就此争论不休。Johannes说基督教伦理的要求实在太高了,我以“因信称义”驳之。愈发感觉到,大部分人认为的信心不过是一种静止的状态或者宣告,然而信心却实实在在是一门功课;而且对自己有信心,不过是对神的大能(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熟视无睹而已;可是太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要对神有信心。蓝没有参加争论。她一直表达一种非常难能可贵的文化使命感,一些好东西总是要宣扬出去的,比如中国古代的建筑艺术。类似的想法总是能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波浪,我现在日夜思索的自己的文化使命,也就是两件事:一是把东方的优秀传统展现给西方,二是把基督教介绍给中国。

这是我第三次去波恩了。波恩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德国城市,四年前那次旅行的第一站。记得当年很兴奋,大巴把我们从机场接出来送到莫扎特旅店。第二天清晨醒来,向窗外望,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天空、树木、街道、人群,甚至空气的味道。现在看来,那时不过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子的情绪罢了;这个国家就这么回事,也充满丑恶,而且越来越没有创造力,不可避免要没落了。

转了一趟地铁,就到了博物馆。这是设计得很棒的现代展馆,我和蓝看着都很兴奋。墙体采用当地的砂岩,通体呈白色,是石材本身的颜色,虽然不光鲜,却也符合国家博物馆的重量级身份。还有很多高耸的柱子,散布在顶板下面,节点处却是镂空的,露出一个十字,我猜想这平顶多半是交叉梁的结构。真正的展馆入口却隐藏在一个不大的庭院里面,庭院周围是砂岩的高墙,只留出一个小缺口与外界相通。展馆入口处的立面是波浪一般的走势,仿佛巴洛克宫殿立面的现代变奏。里面熙熙攘攘全是来看成吉思汗的人。

9月27日

漂泊在团圆的时候(三)

德国的城市,虽然千差万别,但是看久了也觉得是同一种模式,仿佛一位作曲家的不同作品。这个国家在城市建设方面规定得很死,旧有的建筑物不便拆除。很多公共机构被安置在十九世纪的大建筑物里,而民房基本上单独成幢,虽万变却不离其宗,而且杂乱。相形之下,我更喜欢中国城市里的居民社区。至于现代的大型公共建筑,每个城市能够见到十座就很不错了,而且一般还是书店或者电台或者公司总部。只有法兰克福能让我想起一个叫做“崛起”的概念,然而今天我所赞叹了也已经十多年没什么变化了。

尽管商业银行、德意志银行还有欧洲中央银行高耸入云,结构和立面也各具特色,我们在法兰克福短暂的逗留还是所定了传统的市政广场RömerbergPierre带路,说法兰克福只有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他没说错,小巧的近似圆形的广场,中心是一个安静的喷泉,周围一圈传统的建筑,立面的装饰使我想起另外一些童话般的古城。特别漂亮的是一侧好几幢屋子连成一片,立面丝毫没有掩饰他们的半木结构,支架都漆成深色露在外面,而其余的填料的颜色则幢幢不同。我们三人在那里坐下。

我听说Udo第二天一早会在法兰克福,所以就碰碰运气打他电话看他来了没有。回答是“还有五分钟到火车站”。Alice和我都很高兴,怎么都想见他一面。Udo八月中旬刚刚到亚琛拜访过我,想不到这么快又会重逢。不多会儿他也来到广场。三个南外的老同学,重聚在欧洲的心脏,而且都不在自己上学的城市。这样的相遇对于我们这些穷学生来说是何等难得何等奇妙!我对Udo说今天是中秋,Udo说算啦,然后开始扯同样落在918日的德国大选,大家都兴高采烈。

漂泊在团圆的时候,团聚在漂泊的岁月。我们一起大吃了肯德基,然后Udo在地铁车站和我们先行告别。我送AlicePierre到了机场后也很快辞别。想必这小两口在分别的时刻一定会有太多的思念要表达吧。我临走前Alice拿出了仅有的一块月饼,三个人分着吃了。真的很好吃很好吃……

这个周末,很是偶然的机缘,Alice请我出门当个向导,不然我会在家里睡两天觉。而眼下我却瑟瑟发抖坐在雷马根的莱茵河边,望着一轮皓月发呆。好特别的中秋节呀,以前虽然不会落单,却也从未离月亮这么近过。我觉得它很圆、很亮,像是在看我,像是在对我说话。

它那么圆,那么安静,那么温柔,真像一个人的脸。

阿哲的歌似在耳畔想起: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越圆满,越觉得孤单……

爱情一转身,真是隔着万水千山吗?中秋节,我的心也不想像眼前所见一般随波逐流呵。

还是不要想了,去科隆的首班车已经停在了月台旁。

一路迷迷糊糊,到了亚琛,已经是早晨七点。头很痛。想到十二点还和我的学姐、台湾的博士蓝小姐以及另外两个还不认识的人在亚琛学生文化交流处有一个约,只好发短信告知自己身体欠安不能赴会。

漂泊的系列就此结束。欲知我和蓝小姐以及另外两个人将有什么谋划,且看下一篇Blog细细分解
9月25日

漂泊在团圆的时候(二)

美茵茨是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的首府。这个组合很奇怪,莱茵兰在历史上一直和北面的地区联系紧密,是普鲁士莱茵省的一部分。而摩泽尔河畔的普法尔茨先是巴拉丁选候的领地。最后一个巴拉丁选候做了三十年战争开始时候一败涂地的倒霉蛋,领地和选侯称号转给了巴伐利亚公爵。该地历来为法德两国兵家反复争夺,Pierre说知道普法尔茨境内有很多碉堡,是路易十四手下的军事工程天才沃邦设计的。美茵茨似乎就在这两块地方的边界处,美茵河在这里注入莱茵河,而对岸就是黑森州的首府威斯巴登。

这是一个不大的城市,我们到来的时候阳光明媚。同样是一个州的首府,杜塞尔多夫和汉诺威就属于特别繁华的大都市。美茵茨却更多地保持了从中古延续下来了市民城市的性格。在这里,从人们的外表看不到阶级的差异,从建筑上也看不出。有同学说美茵茨像亚琛,我却觉得比亚琛明亮很多。相当多的古典建筑都是红白相间的色调,红色的镶边,白色的墙面;周围有绿树,头顶有蓝天白云,大门前的喷泉怀抱着一道绚烂的彩虹,好不舒心。在这般明亮中,我想象五百年前手工作坊主满足的生活。其中一个作坊主的小发明彻底改变了世界,他就是约翰.古腾堡。

大教堂旁边是市政广场上似乎正在举办一个世界文化节。各国的国旗飘扬在空中,离舞台很近的地方是五星红旗。各国大厨们的摊位一溜儿一直排到教堂的背后,到处是人,而且每个人似乎都在吃东西。各国的音乐家和舞蹈家陆续登台表演本国的艺术。三点钟开始了中国人的表演,先是一段“民族舞蹈”。Alice和我直撇嘴,分明是蒙古人的舞蹈,哪有中土的特色。之后是太极拳,三个中国拳师加一个动作尚不标准的德国人,再往后是这些拳师的德国徒弟们的武术表演。西方人领悟这东西确实困难,他们的哲学还是太重物质了,哪有炎黄子孙那般天人合一的境界。

我们最后去了莱茵河边坐下。岸边最大的艺术作品是八大选帝侯的浮雕。美茵茨大主教曾经一直被指定为选帝侯之首,同时具有帝国总管(Erzkanzler)的身份。视野开阔,轻浪拍岸,我把左手浸在河水中,真希望自己心中的劳苦愁烦都被浪花带走。夕阳为这个明亮的城市又抹上一笔悠闲。今天是中秋节,被我们这些漂泊的人们差一点忘记了。在异国他乡,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了看时间,该走了,下一站是法兰克福。
9月23日

漂泊在团圆的时候(一)

周日晚上送Alice和她的法国男友Pierre到法兰克福机场,Alice回里昂,而Pierre还得折回火车站再乘euroline去布拉格继续他的实习。算过时间,八点半我就告退了,但是还是赶不上回科隆的末班火车。深夜一点,我在莱茵河边的小城雷马根,再也没法向北坐一站了。去科隆的首班车还在三小时以后,还好,只有三小时。

虽然披一件外套,还是感觉冷,尤其不能坐着,索性就去城里瞧瞧。街上没有一个人,一个令人十分惬意的小城在我的眼前展开,传统的半木结构的房屋还有小巧却不失庄严的市政厅。狭长街道沿河懒懒散散地铺开,眩黄的路灯稍稍带来几分暖意。不经意往旁边一拐,下个坡儿,就是河岸了。秋风漠漠地吹过耳畔,河上没有航船,对岸密密疏疏都是灯火,分布在崇山峻岭间。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声音。

我所知道的位于波恩和科布伦茨之间的雷马根也不是一座无名的小城,城里一座黑黢黢的巨大修道院就说明了它在中世纪的地位。更有名的典故在二战末期,当德军陆续炸掉莱茵河上的大桥不让盟军渡河时,美国人发现雷马根还仅存了一座鲁登道夫铁路桥,于是拼尽全力夺取了这座桥,使西线的战果顺利扩大到了德国内地。有一部电影《雷马根大桥》就生动记叙了这个故事。这桥今天已经不在了,因为它还是在硝烟中被摧毁了。

我喜欢莱茵河,尤其是波恩到美因茨这一段,好似中国的三峡。水流最湍急的地方耸立着Loreley巨岩。传说Loreley是一个美女,看见日夜思念的骑士Eberhardt归来却被水流吞没,从此就坐在巨岩上歌唱,往来的船夫受到引诱,连人带船都被吞没了。多情的海涅专门做诗慨叹几百年后的自己也同样欲罢不能。如今的巨岩顶上飘扬起德国国旗,这大概是最最有德国味道的东西之一了。中午从科隆乘车去美茵茨时还经过那里。我和Pierre急忙拿起相机咔咔咔猛拍数张,而大多数德国人已经对此不加理会了。

作为巴黎高师的数学天才兼钢琴大师,Pierre喜欢这些东东我才不奇怪。前夜在亚琛,他翻看我的CD,在一大堆baroque作品外专门挑出门德尔松和布鲁赫的小协来听,然后说法国没有浪漫派作曲家,而最欣赏德国的早期浪漫主义音乐。我一听便知道此人和我一样有漫游的癖好,很可能也像我一样累了就钻进睡袋,往山洞里面一躺就能睡到天亮。两百年前德国小伙子们向往的事情却被我们这些外国人继承了衣钵。其实某些中国的传统文化,不也是被韩国人日本人保存得更多吗?

很羡慕这个眼神忧郁的法国人,可以一下子钻进数学和音乐的象牙塔,外界的给予只管使用便是。他的创造却和这个物质的世界没有什么关系。可惜我是个学建筑的,我的创造的受众是人。现代的建筑不会像莱茵河两岸的中古城堡那样为神造的大自然再添一顶桂冠。勒柯布西耶和密斯内心深处其实都充满矛盾,黑川纪章更是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都市中人和自然相互离异的讽刺。我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旅行都是对现实生活的主动反叛,硬是给自己逼出了某种奇怪的历史责任感,希望在人建筑的世界里找到乌托邦。眼前这家伙却已经在乌托邦里面乐此不疲了……

伟哉,莱茵!我今天又见到了你!两岸城堡数不完,列车已过万重山。现在不是十七世纪,需要通过几十个不讲理的关卡:刚从科隆大主教的领地出来,美茵茨大教堂的尖顶又在眼前了。Pierre的相机一直就没停过。

5月20日

纽伦堡印象(二)

一个城市在我们眼中,不是被观看,而是被阅读。根据自己的考察,Read的原义似乎是“辨认”。行走在城市,双眼所辨认所读取,有各种各样的外观形式和体态,也有它们的组合中隐藏的绝妙的层次。仿佛一张画布,这儿来一笔欢快的,那儿来一笔忧伤的,想象还却点什么,就在忧伤的那笔之上再添一笔欢快的,因为这是人性。看着纽伦堡的一草一木,市民和贵族、历史与现代、兴衰成败交替着出现。我的双眼一点点剥开它们,去读下一层的故事(Ge-Schicht-e)。

广场背后是皮格尼茨河(Pegnitz)。凡是中古时代一流的商业都市,都依傍着一条美丽的河。易北河畔有汉堡,莱茵河畔有科隆和波恩,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为人类贡献了有最自由的思想的歌德。皮格尼茨河静静流淌,因为一处耸出的小洲而分叉,小洲上定期举办旧货市场。岸边是数不清的酒吧,以及数不清的鲜花。那天正巧也在桥上集市,买各种古怪的工艺品。印象最深的是一块木头雕出来的十二个合抱的人,每只胳膊和腿都做出来了。

再往下又是一个大广场,人山人海。大排挡足足有好几排,最里面是一个舞台,有乐队起劲地演奏。大排挡的丛林中间鹤立鸡群着一座金塔,像是曾经一座宏伟的教堂的尖顶;它的背后是女子教堂。

从广场到住处,也就是曾经的皇帝行宫(Kaiserburg),已经不远。行宫在今天被改成青年旅馆,自然是德国最大的。里面有一个能容纳三百人的礼堂。皇帝真正的起居之处被改成博物馆,我们所住的,其实是昔日皇帝马厩(Kaiserstallung)以及其上的休息室。它的背后是一做大花园(Burggarten)。站在托着行宫的山上(Burgberg),凭栏远眺,整个城市尽收眼底,像是一章故事的总结。想象着卢森堡家族的强势帝王们,查理四世(Karl IV)、西吉斯孟德(Sigismund),在一大群臣仆的陪同下穿行在古堡的庭院,或者登上塔楼指点德意志帝国的江山。

遥望城市的平面,是一片红色屋顶组成的海洋,其间搀杂着沉静的灰色,偶尔有教堂铜绿的尖顶高高跃出,仿佛尘世间欣喜的仰望,虽然本身光辉不再,然而这仰望是永恒的。

闭上双眼,合上纽伦堡道不尽的新闻和往事。夕阳在晚餐的时分默默隐去。

5月19日

纽伦堡印象(一)

但凡曾经的帝国自治城市,都有别致而大气的韵味。它们的内城依然披沐往昔的自由与富庶。北德有不来梅,西面有科隆,中部有法兰克福,而纽伦堡是南方首屈一指的名城大邑。

刚出火车站,迎面而来的国王城门(Königstor)诉说这城市的荣耀。其背后沿城墙是手工业者之家(Handwerkerhof),今天出售法兰克尼亚地区各样的特产。城墙把纽伦堡的内城围了一圈,象征它昨日的独立地位。1806年拿破仑把纽伦堡划给巴伐利亚国王,从此接受慕尼黑政府的领导。那时中世纪自治城市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自从大西洋沿岸的国家开辟了新的贸易航线,从新大陆获得更多原料之后,加上三十年战争的蹂躏,纽伦堡和其他德意志都市一道诀别了执掌商路牛耳的繁华。

静静地穿行在商业街的人群里。接连的手工业的作坊中矗立着古朴的皇帝酒店。专制的君主和共和的市民都曾在这里留下足迹。市民为自由在广场举杯,君王的驻跸给城市加戴荣誉的冠冕。定都布拉格的德皇查理四世在他颁布的“黄金诏书”(Goldene Bulle)里规定,新上任的皇帝都得在纽伦堡召开他的第一届帝国议会。城北的山上端坐着宏伟的皇帝行宫(与哥斯拉城里巴巴罗萨的行宫齐名),那里正是我们一行人今后三天的过夜之处。

商业街的尽头,城市广场渐渐展开。只要是中世纪兴起的城市,都有一个City Market,四周环绕最重要的公共建筑物,比如大教堂、市政厅和剧院。至于贵族们的宫堡,都建在城市边缘地势较高的地方。贵族们生活在高处,市民们在低处仰望他们,这就是风行中世纪欧洲城市的“两层观念”。广场四周几处古老的房屋的墙壁上,有装有“太阳钟”(Sonnenuhr),类似中国的日晷,但是更加精致,是纽伦堡独有的特色。墙壁上固定一根铁棒,与墙面构成一个锐角。锐角下方有排列成弧形的刻度,以阳光投射在铁棒上造成的影子为指针,妙不可言。